二月，正寒风裹冬.
木渎驿道上积得的薄雪，夹杂了世情的浅淡与无谓:家国将破，凡事了了，还要什么所谓?
然而老百姓依旧是简单而繁忙的.
战事到了这里，已经是小队厮杀，而少大队火拼了，而他们:唯求安稳而已.
一骑自道上飞驰而过，银氅，白马，背了一物，色泽古朴，是个旧长的匣子.匣里，那该是剑.匣子上却极显眼地刻了两个小字:
略归.
马在飞驰之中忽然停下，慢慢度步在这山下的小镇上，骑士的宽帽深厚，面目看不清楚，可他自马上，却能看清楚路遭的一切:
一个年纪略显苍老的妇人，将一块泛黄的油饼，分成一大一小两块，犹豫了一下，将大的那块，正塞入一个稚气青瘦的孩子手里.
路边摊里夫妇模样的两人，靠在一起，乘着逍闲，数着一日所得，欷嘘不已.
也有终日倚座度日的老人，手里一支旱烟，目里心中，也像是唯这一杆烟.
这是江南水乡，随处可见，普通的人与事:贫穷，安定，慵碌.不甘于争，与世无奢.
然而看在马上人的眼里，却已不同.
他十年戎马，流落军营，只晓与人争战，平生从未识得安定二字，更未涉足民生.唯一有所了解的，只是那些战乱时的流民.
他看着这样的安定，忽然想到那远方的金戈铁马，碧血黄沙，忽然想到自己突出重围之时，无数部随在自己马边炸开的血花，忽然想到樊城楼下那苍白而自负的年轻元帅，还有摇曳烛火下浓长的那一声叹息.
大雪满弓刀?
大血满弓刀!
这一路上，满目疮痍，再难堪的景象，过了他的眼，他都只是觉得心痛.
人祸，他已看得多了.
而此刻，他纵马缓行，一时气为之窒:
原来人世，可以如此，原来人事，便是如此.
他想象过无数遍，没有一遍不比这更美好华丽，他也编织过国富人强的美梦.却到最后此刻，才恍然大悟.
原来他誓守的，不过平凡二字.
原来这也更让人舍生忘死.不知生死.
他低下头，□□的马若有灵性，长嘶一声，似乎就要一步跨过这尘世的风雪.而不是就此掩没在风雪里.
路旁一个挑柴的老农，只觉耳边风过，那匹神俊的白马，已从他身边呼啸而过，他觉得脸上一痛，伸手一摸，不知是雪水还是雨水，湿湿的，还有些微微的热.他再抬头看，马已过去很远，嘶声却犹在耳边.
马是迎风去的，他最后瞧见马上人锦裘翻飞的样子，终于也消失了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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